真愛家庭雜誌 第16期 (2004年0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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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無

詠萍


  二OO一年,八月的清晨,我送完兒子上學後,又回家一趟,想取一件東西帶去公司,遠遠就看到偉文(化名)的車停在車道上,進屋一看,已三天不見人影的他正在臥室收拾皮箱,我猶如遭當頭一棒,突然明白,這幾天他都趁我上班時回來取走他的私人衣物。

欲喚無門
  我淚汪汪地拉著他說:「當初我們在上帝面前立約結婚,不是說過不論貧富、貴賤、健康疾病,都永不分離嗎?」
  他甩開我的手,面無表情地說:「我要走了,我已經和別人約好了。」然後拎起皮箱就往外走,到了門口,又突然回頭看著我,很溫柔地說:「我走了以後妳要小心門戶,注意安全。」
  我啼笑皆非,錯愕地看著他。他不再回頭,把箱子放上車,就那樣子絕塵而去,我站在門口痴痴望著,直到馬路盡頭只餘幾縷煙塵。
  那是一個尋常的夏日早晨。屋前綠樹濃蔭,蟬聲不絕,在路人看來,也許就像個小女人正站在家門口送先生上班,多麼溫馨的一幅圖畫!但我心知肚明:他走了,不會回來了。幾個星期來的緊張情緒這時達到崩潰點,我再也撐不住了。
  我整整兩個星期無法上班,只能關在家中哭,連孩子也不顧了,只是想著還有啥方法可以喚回他?

急轉直下
  兩個月前偉文突然間問我有沒有合適的對象,說要為一位女客戶介紹男朋友。我納悶,他為什麼要照顧客戶那麼週到?一個月後,偉文開始夜夜遲歸,向來溫文的他,突然性情反常,動輒亂發脾氣,我敏感地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兩週後我問他是否喜歡上別人了?他承認就是那位多金的女客戶。
  從此情勢急轉直下,那個女人開始打電話來家中找人,他接完電話就離家赴約,攔也攔不住。我天天寫卡片放在他車上,試圖重燃他心中的愛火,但他無動於衷。
  我日日反省,試圖以更多笑臉和溫柔對待他,放下所有的自尊,一心只想挽回他,但他回家只是短暫停留就走,從不多看我一眼。
  當時八歲的兒子打手機找他,被那女人搶過電話,說他不在,看到兒子那受傷、驚嚇的表情,我也深受傷害。偉文承認有外遇二週後,就把私人的衣物陸續搬清,緊接著又辭職、換手機,讓我找不到他。九年的婚姻就這樣在一個月之內突然結束。
  他離家的那天,我打電話回臺灣給八十歲的老父,我啜泣著說:「為什麼會這樣?我真不明白,九年來,我們沒吵過架,感情好好的,怎麼說變就變?為什麼?我想不通……」父親的回答讓我大吃一驚,他說:「早在你們結婚前我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我沒想到會發生得這麼快。我供應你們經濟這麼多年,仍挽不回妳的婚姻!」

聽而不聞
  頓時,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湧。那年,我剛在美國念完碩士學位,進入一家大公司上班,父親付清頭款在好區買了一棟房子給我。一年後,在公司同事小胡的生日派對上,認識了小胡的高中死黨偉文,我與他一見鍾情,人人都說我們倆郎才女貌、一對佳偶。
  當時我一人在美國多年,工作順利、有車有房,滿心只渴望身邊有個男人呵護。偉文溫柔迷人、幽默風趣,正是我的夢中情人,與他在一起,日子過得多彩多姿。
  我自認是時代女性,經濟獨立,找老公不必找長期飯票。只要我欣賞,不用計較他的收入和學歷,二人共同負擔家計,何必分你我呢?
  熱戀半年後,決定結婚。我們興高采烈地向好友們宣佈,小胡卻大加反對,他鄭重地對我說:「你們二人不合適,最好不要結婚。」小胡一向心直口快,我對他的話一笑置之,不以為意,卻不去認真思考最了解偉文心思、為人的小胡,反對我們結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雖然偉文不是基督徒,但我們仍然按教會規定,一起接受牧師三堂婚前輔導課程,上完課做測驗,牧師說我的分數是100分,偉文60分,他認為二人須做更多溝通、接受進一步輔導,建議我延緩婚期。但我認為喜帖已發出,二人愛情堅固最重要,哪有什麼嚴重到不能解決的問題?於是婚禮如期舉行。

美麗錯誤?
  婚後第一年偉文和他哥哥合夥的小生意就告結束,沒有收入還有小筆負債。我挺著大肚子上班,他天天接送我上下班,同事都羡慕他體貼溫柔,我卻有苦說不出,溫柔不能當飯吃啊!
  他久久找不到喜歡的工作,也不肯委屈自己低就。多少個暗夜,我獨坐垂淚,看著家計赤字上升、孩子即將出生,只有鼓起勇氣打電話回台灣求援。父親二話不說,慷慨地應允每月寄錢來支助,又自動提議供應學費讓偉文繼續深造。
  偉文欣然同意,我這才赫然發現以前他說自兩年制社區學院畢業不是真的,他又足足修了兩年學分才從社區學院畢業,升入州立大學又唸了四年,父親一共供應了六年的經濟。
  偉文畢業後,不按所學本科找專業工作上班,卻滿腦子天馬行空的「大志」、「願景」,工作一不如意,也不和我商量就辭職不幹。
  平心而論,九年的婚姻中,他堪稱溫柔的丈夫、愛孩子的父親,雖然收入不穩定,但省著點用,我覺得家庭生活尚稱幸福美滿。
  現在想來,這說不定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也許自小家境富裕、生活優渥的偉文,長大後因家道中落,對生意失敗又有外遇造成母親憂鬱而死的父親有許多怨懟。又或者,他人近中年一事無成,心中有許多惶恐,以致「中年危機」提早引爆,造成他外遇、離家。
  或者(這是我最不願意面對及深究的因由),一切只是場美麗的錯誤?他以為我是多金的女子,可以助他一圓發財夢。現在有另一多金女子可以攀附,他就離我而去!

自欺欺人
  我哭著問父親:「為什麼你一開始覺得這個婚姻不看好,卻不告訴我?為什麼沒有人對我說實話?」
  父親說:「妳問過我的意見嗎?當時妳雖然帶他來給我們看,但只是『通知』我們而已,我們說什麼都太遲了。」
  我無言以對。父親說得沒錯,小胡、牧師的諍言我不在乎,父親的「關心」我以為是過度「操心」,所以他的意見我根本不想聽。
  其實婚前交往時有次一起吃早餐,發現偉文的信用卡連20美元都無法刷過關,我還天真地以為他只是不善理財。將來結婚,我的理財專長正可派上用場。
  他不珍惜他自己的信用記錄,正顯示他對金錢不負責任的態度。他從沒對我隱瞞過他的經濟狀況,是我被愛情沖昏了頭,自欺欺人,輕看「責任感」在婚姻中的重要性。若不是父親的經濟支援,這場婚姻可能連九年也維持不了。
  偉文離家不到一個月就拿離婚協議文件來找我,他要放棄孩子的監護權、不付贍養費,我仍滿心盼望維持這個家的完整,不肯簽字。
  他說他要回台灣發展事業,我說我跟你回去,他說我的工作很受公司肯定,放棄太可惜。他又說他欠信用卡公司一筆賭債,怕拖累我,所以最好離婚。
  面對這筆突然冒出來的欠款,我呆住了,原來他的生活中仍有許多我尚未看透的煙幕。

精神支柱
  如今他離開兩年多了,行蹤不定。聽說不到半年,那女人就棄他而去,如果他那時回頭,我想我會歡迎他回來,但他從未有過任何想回到這個婚姻的表示。
  兩年多來,我從自艾自憐、自恨自悔中逐漸走出來,直到今天能平靜的回顧這段婚姻,我想,除了天性樂觀之外,最主要是我的信仰幫助了我。
  他出走後,我不想面對周遭朋友或關懷或好奇的眼光,對外隻字不提偉文離家的事,只悄悄告訴我的上司。他是基督徒,介紹我接受多加協會的輔導。
  在那裡,我發現比起許多來接受輔導的姊妹,我不是最悲慘的人,我還有穩定的工作、健康的身體、可愛的孩子、支持我的父母,於是我沮喪的心開始振作起來。
  我回到教會聚會的第一個禮拜日,牧師講道的主題是:「以善勝惡乎?以惡勝惡乎?」他引用聖經的話說:「你的仇敵若餓了,就給他飯吃;若渴了,就給他水喝;因為你這樣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頭上,耶和華也必賞賜你。」
  他說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要自己籌謀如何報復,那會使心中充滿苦毒。應該「不要自己伸冤,寧可讓步,聽憑主怒……,主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這篇道解開了我心中的結,我發現上帝真愛我,祂知道我的情況,祂不要我為自己憂慮,我若願原諒背棄我的人,必可得到更豐盛的生命,會有充滿希望的未來。
  在教會中,有幾個家庭很照顧與接納我和兒子,他們不用異樣的眼光來看一個婚姻破碎的女人,全然接納這調皮的男孩。每個星期固定參加團契活動、做禮拜、讀經、禱告,成了我的精神支柱。教會生活幫助我快速地度過敏感、多愁、易怒的日子。
  孩子父親離家後的頭半年,我的情緒仍起伏不定,孩子若問起父親,我的反應是憤怒、拒答。直到有一天,一個五歲的小男孩問我兒子:「為什麼我沒看過你爸爸?」兒子的回答竟是惡狠狠地大吼一聲:「閉嘴!」我這才知道我的態度對孩子造成多大的傷害。

不一樣的愛
  雖然偉文分文不付孩子的養育費,但他仍是孩子的父親,孩子思父之情與日俱增。我不能將自己的苦毒移植入孩子的心中。反省之後,我和兒子好好地做了幾次溝通。兒子善感多慮,我向他一再保證,雖然爸爸不回來和我們住在一起,但他仍是永遠愛他的。
  幾個月前,有天兒子對我說:「媽咪,有時我希望是和爹地住在一起,因為有些男生的話只有他才聽得懂。」聽得我心好酸,坐在那裡暗自神傷。
  半個小時後,他洗完澡又跑到我面前說:「但是,媽咪,我還是很高興是妳和我在一起住,因為妳總是肯耐心聽我說話。」說完笑咪咪地走了,我又破涕為笑、鬆了一口氣。
  有一天,兒子問我:「媽咪,妳還愛爹地嗎?」這是個不好答的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千百回:「妳還愛他嗎?」若時光能倒流,我絕不會再選擇偉文成為我的終身伴侶,他是個不適合走入婚姻的人。
  其實在婚前,上帝已透過牧師、小胡警告我,這場婚姻是錯的,奈何我漠視這些警訊,執意走進這段婚姻,直到人生陷入困境。
  雖然如此,一生省吃儉用的父母慷慨經濟支援我六年,在婚變後這兩年中又多次來美幫助我照顧家庭;教會中弟兄姊妹多方的安慰、鼓勵、包容、接納,這些不都是上帝的恩惠嗎?
  我這不聽話、做錯事的孩子,直到走投無路,才羞愧地回到天上的父親家中,祂仍無條件地愛我。我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那天,我摟著兒子,正視他的雙眸,誠心誠意地對他說:「我愛他就像耶穌愛你一樣!」他聽了極為滿意,開心地回應我一個又大又緊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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