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重責大任

        靜靜地，我看著婆婆的生命力在眼前一點、一點地流失。

        是一種溫柔卻不可逆的退場，像一艘小船，在被夕陽染紅的水面上悄然離岸，慢慢地駛向彼岸。遠方的岸邊已有主人揮手迎接，但小船上的人，仍對此岸依依不捨。心中仍有許多牽掛及未竟的心願，有些話還沒說完，有些感情還沒表達，手沒握緊，夢沒圓滿。因此，小船以極慢的速度向前滑行，滑過的每一寸水波都是掙扎。

        2022年，公婆揮別在美近半世紀的生活，賣掉房子、車子和辛苦經營的事業，搬回臺灣，希望能充分利用臺灣聞名世界的健保政策，安享晚年。無奈事與願違，婆婆的身體因憂鬱症及恐慌症日益惡化，我和先生商量後，決定將婆婆從臺灣接來，盼望她人生的最後一程，有親愛的家人在旁陪伴。

        公婆剛搬回臺灣時，84歲的婆婆雖然體弱，但心智仍健康，不時透過LINE與隔著太平洋的我們話家常、分享照片。兩年來隨著恐慌症發作日益頻繁，她身心靈呈現斷崖式下滑，醫師開的抗憂鬱症藥讓她成天嗜睡，後來她拒絕服用，寧願忍受恐慌症來襲時的心悸與不適。

        隨著回美日期的迫近，婆婆多次在電話上表達自己萬分不願在晚年為我們增添任何麻煩與負擔。我們則把這計劃放在禱告中，相信若是出於上帝的心意，祂必定開路成全。回美前特別修了短髮的婆婆，在照片上露出久未看見的笑容，似乎傳達著她想與兒孫團圓的迫切之心。

        聽聞婆婆即將搬來美國與我們同住，親朋好友們紛紛以各樣的「明示」、「暗示」提醒先生這份承擔的重量。

        「你有事先跟妻子商量嗎？要注意她的感受喔！」臺灣的牧師在LINE上提醒。

        「你們應該會請人幫忙吧？」大姑姑擔心地問。

        「你太太很乖，但不能讓她做所有的事喔！」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小阿姨一臉憂心地向我先生耳提面命。

老，是來自上帝的呼召

        就在先生帶婆婆回美之前，我參加了一場主題為〈聆聽歲月深處的呼聲〉的退修會。最震撼我的信息是：「老，是一種來自上帝的呼召；進入人生的黃昏，儘管外體一天天衰敗，靈魂裡仍有許多更新與轉變的機會。」上帝彷彿是在預先裝備我，再次提醒我用更深的理解與真愛，陪伴走向終點的親人。

        回想過去八年內，相繼送走了母親與父親。陪伴他們走向死亡的歷程，截然不同，路上雖然有辛苦有掙扎，但也佈滿豐盛的恩典。

        母親驟病前毫無預警地全身癱瘓，緊急送醫後，MRI發現她腦中風，入院第三天便陷入重度昏迷，一週後移至安寧病房，兩週後便離世。

        在安寧病房陪伴母親那段期間，是我和妹妹成家後第一次與爸媽密集相處，兩位阿姨也從臺灣趕來與我們相聚。安寧病房位於洛杉磯北邊郊區，是一座私人小屋，環境清幽舒適，24小時有護士值班。我們感恩地陪著早已失去意識的母親，每天在她耳邊朗讀詩篇，播放她最愛的〈田中的白鷺鷥〉詩歌，安靜地度過兩週，直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母親過世後，父親花了兩年的時間走出哀傷。往後五年裡他維持高度自律的精神，生活自理，每週固定與球友打球、主日聚會與教會活動一樣都不錯過、上網學習新知、閱讀寫作⋯⋯，直到94 歲高齡，他的身體才出現狀況。一場脊椎手術後，他的下半身癱瘓，從此臥床。

        我們將父親安置在離家不遠的安養院，方便就近探望照顧。儘管下半身行動不便，坐在輪椅上的父親仍精力充沛，每清晨醒來，愛漂亮的他會讓看護打開衣櫃，親自挑選當天要穿的上衣及褲子。他的心靈活躍得像個青少年，仍對信仰有堅持，對關係有渴慕，透過Zoom視訊，他每週固定參加線上團契、查經聚會、禱告會。喜歡提筆寫字的他，仍常在紙上抄寫詩篇23篇。

        上帝恩待父親，當日子滿足的時候，在睡夢中接他平安回天家。前一天，父親還大口喝著我餵的雞湯。在那之前，他已經數天未進食。

陪伴扶持，優雅退場

        荷蘭神父／靈修大師盧雲在《與歲月和好》一書中說：「我們相信老化不是失望的緣由，而是希望的根基；不是緩慢地衰敗，而是漸漸地成熟；不是要忍受的命運，而是可擁抱的機會。」

        婆婆一生中最引以為榮的，是擔任教會長老期間，她的探訪服事安慰並建造了許多經歷人生低谷的弟兄姊妹。她愛主的激情感染身邊人，待人溫和，樂於款待，在教會裡廣受愛戴尊崇。會眾們有事必登門諮詢，讓她感受到自我價值的肯定。當時銀行戶頭裡並不豐裕的她，在神國的戶頭裡，卻始終有豐富的存款，隨時慷慨地奉獻、給予。

        然而，生命總有它殘酷卻誠實的樣貌。曾經為人帶來安慰與鼓勵的婆婆，一步步走到了需要被人扶持的年歲。從服事者到被照顧者，角色的轉換不僅是身體的退化，更是尊嚴與親密的試煉。

        有一次，為婆婆沐浴更衣，一時忘了她已經失禁。當溫熱的蓮蓬頭水柱傾瀉而下，她的身體微微一顫，一秒鐘內，突如其來的失禁彷如毫無預警的洩洪，我措手不及，手忙腳亂。

        在那瞬間，我瞥見婆婆臉上閃過的羞赧與歉意，她垂下眼，不發一語。「沒關係，媽，一下就好喔。」慌亂中，我一邊小心溫柔地擦拭她的身體，一邊輕聲安慰。腦中浮現三年前為臥床的父親換尿布，甚至八年前母親剛失禁時，也碰過類似的情景。

        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過往這些年來所有的照護經歷─母親、父親，如今是婆婆。那些曾經讓我手足無措的時刻，如今不再只是尷尬或辛苦的記憶，而是被時間打磨後留下來的柔軟與堅定。

        當親人漸漸以各種形式從生命裡「退場」，身為照顧者的我們，在永恆裡有確據的我們，在陪伴扶持的路上所能做的，不只是照顧，也是與他們一同等待、守候神聖的召喚。

        在這條神聖奧祕的扶老旅程上，我不僅在服事裡學習與主同行，也在每一次扶持中，看見自己的靈魂被擴張。有一天，我也將踏上這條道路。願那時，我也能夠握著至親的手，微笑著，航向榮耀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