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好友來電，開口就歎氣：「我兒子啊，在設計公司還不滿一年，就吵著要辭職。說甚麼工作內容沒意義、不自由、想出來自己接案做品牌。」她的聲音裡滿是焦慮：「薪水明明不錯，福利也很好，他怎麼就待不住？」

        我愣了一下，能理解她的擔心，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其實換作是我，可能也會急。畢竟，誰不希望孩子過得安穩呢？只是，我心裡隱隱浮出一個疑問：我們口中的「安穩」，真的是孩子想要的嗎？

安穩有保障vs有趣有意義

        我們這一代的父母，從小接受的教育幾乎都在告訴我們─「穩定」等於幸福的保證。所謂的「穩定」，就是一份有薪水、有福利、有保障的工作。最好月薪固定、年終獎金豐厚、退休金制度健全，醫療保險齊全，加班還能補休。年輕時，我們心中有個共同的憧憬：找一份鐵飯碗，撐住、穩住，就必能過上好日子。

        還記得大學最後一年，原本熱衷社團、四處跑活動的同學們，突然變了樣。有人跑補習班準備高考，有人閉門苦讀準備銀行招考。那時，沒人問「你喜不喜歡」，只問「你考上了沒」。我們把熱情、夢想先收起來，換上一套務實的盔甲，迎戰現實。

        我自己也不例外。後來出國深造，進入一家大公司，奉行的也是「能留下來、有保障」的職場哲學。不敢奢求「喜歡的工作」，只求站穩腳步。那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對安全的渴望。但這樣的價值觀，並 不是每一個世代都買單。

        一份報告指出，有75%的Z世代希望在工作中獲得意義感，這甚至比高薪更加重要。雲朗觀光集團總經理盛治仁也曾在論壇中提到：「新工作價值觀的轉變，導致年輕世代不願被綁在辦公室，透過外送、接案反而有更大的時間自主性。」

        另一份報導指出，2025年在美國針對兩千名在職者的調查中，73%的Z世代和70%的千禧世代正在考慮辭職、換工作或轉行。換句話說，他們願意冒險，也不怕換跑道、重新開始。對他們而言，職涯不是為了爭取某天退休生活無憂，而是為了每天活得真實、自在、像自己。

「這樣的累，我甘願！」

        其實，年輕人不一定抗拒工作，他們只是選擇不把人生綁死在一條線上。他們想要的是彈性、自主，還有一點冒險。他們願意犧牲部分「保障」，去追求真正能燃起熱情的事。對我們這代父母來說，這難免讓人不安。

        一位閨蜜的兒子，大學主修化學，理應走入實驗室、從事研究工作。但從大學開始，他就在咖啡店與甜點店打工，甚至利用暑假遠赴黃石公園打工，為將來開店累積實務經驗。

        好友曾對我提起，兒子在國小二年級就對她說：「我以後不要當公務員。」她當時在地方法院上班，每天按時打卡，領著穩定薪水，沒想到兒子這麼早就知道不想走相同的路。後來，他真的朝甜點之路前進，到法國藍帶廚藝學院進修，又去了義大利冰淇淋店實習。他說：「我想做出自己的味道。」

        一開始，她深怕被人議論，但看見兒子的投入與決心，最終選擇支持。儘管心中難免焦慮，但她坦言：「我們可以出錢幫他圓夢，但他得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錢不是成功的保證，真正的關鍵，是他能不能堅持，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我還認識另一位年輕人，原本在矽谷一家高科技公司工作，薪資優渥，前景看似光明。但他選擇離職，成為YouTuber。剛開始，父母以為是玩票性質，沒想到幾年過去了，他依然認真拍片、剪輯、與觀眾互動、不斷突破創新，一點也不比上班輕鬆。他卻說：「這樣的累，我甘願！」這話深深觸動我。不是每一份工作都讓人快樂，但如果能從中找到到熱情與使命，這樣的「不穩定」或許也值得。

活出光與亮

        這讓我開始思考，我們這代父母，是否能嘗試跳出自己的框框，學習真正尊重孩子的選擇？我們口口聲聲說要支持孩子作自己，但當他們真的走上一條我們不熟悉、不確定、甚至無法理解的路，我們還能放下擔憂，給出祝福嗎？

        我們是否早已習慣用薪水高低、職位頭銜、工作穩定性來衡量一份工作的「好壞」？我們總希望孩子的人生能少走彎路、平穩前行，但那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還是其實是我們害怕看見他們失敗，更怕自己束手無策？

        回頭想想，我們也曾年輕過，也曾懷抱夢想、渴望突破框框，勇敢選擇自己的路。有些人追求藝術，有些人投身人文領域，甚至有人在反對聲中堅持出國念自己喜歡的科系。如今，輪到我們成為父母，是否也能成為更理解、更寬容的一代？能否在孩子需要空間與勇氣的時候，選擇陪伴，而非掌控或設限？

        其實，我們也可以問問自己：我們真正想做的是甚麼？當年為了責任、為了家庭，我們選擇了一條穩定的路。但現在，如果有機會，是否還願意探索新的方向？

溫柔而堅定的助力

        有些父母在退休後開始學習畫畫、做甜點、四處旅行、參與志工，甚至投入創業。我認識一位弟兄，退休後學魔術、講故事，把自己的人生經驗轉化為祝福別人的工具。還有些祖父母每天陪伴孫子上下學、讀聖經、禱告。他們說：「上帝把我們放在這個位置，是為了把信仰傳承給第三代。」這樣的工作，沒有職稱、沒有退休金，卻有無可取代的價值與永恆的意義。

        從信仰的角度來看，工作不只是糊口的手段，更是我們實踐信仰、與上帝同工的機會。曾聽過一句話：「服事不是把甚麼事都做一做，而是找到你真正被呼召、被賦予恩賜的地方，去享受與上帝同行。」這不也是我們希望孩子擁有的人生嗎？不是照著別人畫好的藍圖，盲目照做，而是勇敢尋找自己的定位，在其中活出光與亮。

        也許，他們所選擇的路，在我們眼中看起來顛簸不穩，甚至無法理解。但若他們的確是走在誠實面對自己、願意承擔代價、努力向前的路上，那麼我們能不能不去拉扯，而是站在旁邊守望、為他們打氣？穩定，不再是惟一答案。而願意傾聽、支持與同行，才是我們這一代父母最溫柔，也最堅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