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串門子的團圓飯

        第一次在異地過節，是一位幼稚園同學邀請我去她家的。

        小時候，我經常跑去她家看卡通影片，一直到國中都保持聯絡。每逢過年期間，我總會跟幾個同學去她家聚聚、吃飯。印象最深刻的，不只是那桌可口的年菜，而是她的母親。

        她母親總是一身合身的旗袍，胸前別插著一方手帕，即使在廚房忙著張羅，依然優雅從容。然後，會瞅見一個罕見的鏡頭─她會在一個角落抽著香煙，緩緩地吸吐，以舒解備餐的忙累。

        多年後，我來到美國求學。我住在紐約，而同學已結婚，家住紐約長島。我們不知怎麼重新聯絡上了，她成了我在美國惟一熟識的舊人。

        第一年在紐約的農曆新年，她邀請我到家裡吃團圓飯。記得，我猶豫了很久。那時，我的父母都已經過世。想著要坐在別人的團圓飯桌前，看著一家人團聚，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那份熱鬧，會不會反而映照出自己的孤單？

        然而，我知道必須走出去。如果連一頓團圓飯都不敢參加，以後的人生怎麼辦？難道我要一直帶著孤兒的心活下去嗎？

加入朋友家的團圓飯

        那一天，她在美國的哥哥、大姊、三姊、嫂子、姊夫、孩子們都回來了。她的母親已經不在，父親和二姊仍留在臺灣；眼前的相聚，就是他們在異鄉重新建立起來的家。

        我坐在那張熱鬧的餐桌旁，起初有些拘謹。後來不知怎麼地，我臨場講了一個笑話，竟然把整桌的人都逗笑了。就在那一刻，我心裡突然清楚知道：I will be OK.

        原來，即使沒有自己的家人在身邊，我仍然可以真心參與別人的喜樂；原來，一個人可以孤單，卻不必把自己活成孤立；原來，失去親人之後，生命仍然有能力重新與人連結。後來，我也開始接受其他人的邀請，到朋友家過年、過節。每一次跨進不同的家門，我都會想起那一年的團圓飯。

團圓的意義

        我真的很感謝異地的那個「第一次」。是它讓我知道，自己比想像中更勇敢、更從容。失去父母，並不表示失去過節的能力；因為思念會一直都在，卻不必因此拒絕生命新的邀請。

        我知道，父母雖然不在身邊，但卻一直在我的心裡。他們給我的愛，不會因著距離或歲月而消失，反而成了我繼續走向人群的力量。

        也因著這些年的經歷，我慢慢發現，團圓的意義，不一定只是「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在同一張餐桌前」。

        有些人很堅持，無論如何都要趕回家過年、過節；這當然是一種珍惜，也是華人文化裡很深的情感。然而，我更深的體會是，一頓飯真正的滋味，不只是菜餚是否豐盛，而是彼此的關係是否溫暖。

        如果平日少有關心，甚至彼此心存隔閡，即使圍坐一桌，也未必能感受到團圓的喜樂。相反地，即使相隔千里，一通電話、一段視訊、一句真誠的問候，都能把思念與牽掛送到彼此心裡。

        人與人真實相聚的溫度，確實不是任何科技可以完全取代的；然而，只要願意用心去愛、去關懷，那份情感的熱度，未必比餐桌上熱氣蒸騰的菜餚少一分滋味。

        人世間的境遇千變萬化，身為基督徒，我也更加明白，上帝沒有應許我們每一個節日都能圍坐在同一張餐桌前，卻常常藉著不同的人、不同的家庭、不同的餐桌接待我們，讓我們知道，在祂的愛裡，我們並不是孤兒。

        如今，每逢節日，我仍會想起父母，也想起頓頓由爸爸掌廚的美味菜餚，但已不再猶豫走進別人的家，不再在意坐在一張不屬於我的餐桌前。

        真正的團圓，是在愛中流動，在關係上連結；真正的家，也不只是血緣所在的地方，而是有愛、有接納、有恩典的地方。

        我永遠感謝，在異鄉的第一次團圓飯！